“詩”“人”一體,文質相砥(評論)

2020-03-13 08:16:14 滇池 2020年3期

在我看來,中國當下的詩人很多是詩歌和人格是不一致的,甚至往往是分裂的、反差的、齟齬的、矛盾的。中國詩學傳統一直對詩人的人格、精神生活和社會行為有著特殊的要求,真正的像李白和杜甫那樣的詩人是知行合一、詩和人一體。在他們那里,人格和文格是彼此共生、相互磨礪的。那么,看看當下中國詩壇,很多詩人在日常生活中極其功利、猥瑣,甚至有了自媒體之后變得野心勃勃、一己膨脹,反倒是在詩歌中充當了斗士、公知、圣女、獨立者、品性高潔者等形象。言行不一、名實不符、詩和人分治已經成為顯豁的事實。歷史上不乏人格卑劣者寫出好詩文好書法的個案,但是從文學史和“詩人中的詩人”來考量,我們需要的則是詩和人一體的寫作者,他們呈現出的是復雜、開闊且具有穿越時空的持續的精神膂力和思想能量,他們面向的既是自己的時代又是未來的讀者。而我要談論的商震,就屬于詩和人一體的代表,觀其人如觀其文,反之亦然。

每次外出,商震大步邁出機場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甚是極其愜意地吸幾口煙。煙霧噴涌繚繞中若有所思,他瘦削的臉也暫時籠罩在了一團煙霧之中。他更愿意或宿命性地站在時間的逆光處,進而撥開虛假的光以及附著其上的頌詞,對塵世暗影、乖張命運、內心淵藪進行不留半點情面地挖掘與自審式的探問與盤詰。在我看來,商震屬于愈久彌堅、愈發老到、通透的寫作者,冷峻、理性又不乏感性和幽默。這既涉及他的思想厚度、人生閱歷和觀察事物的角度,同時與關乎他的語言及物性表達方式和想象能力、修辭精神。從詩歌人格和精神力度來說,商震更像一團冬日里的火焰,也像酷夏里的一塊寒冰。他的詩歌一直在人性層面是溫暖盈懷的,而對于黑暗和惡他幾乎從來不留余地,從而像極了干瘦而尖銳的釘子。他是生活現場的觀察者、摩擦者、勘測者,同時也是旁觀者和審慎者,這種既介入又疏離的方式使得他的詩歌空間越來越開闊,他總是能夠在日常事物那里找到亮點和縫隙,總是能夠通過表層進入事物和世界的內核從而一探究竟。詩人是好奇者,但是不止于好奇,而是達成創造和發現。這些品質在他最近的組詩《相遇》以及前一段的詩集《誰是王二》中有著鮮明地體現。值得強調的是商震詩歌中的敘事成分以及戲劇化的效果值得關注,而通過“王二”這一中心人物和核心形象所貫穿起來的個人史、生活史、時代史、心態史則開創了當代詩歌嶄新的寫作方法。

冷熱交替,世事無常,人何以堪!也許只有詩歌能夠成為個人的記憶和時代的作證,也是對個體內心的慰藉。平心而論,商震是這個時代少有的具有“風骨”的詩人,盡管他自謙地指認自己只是一個資深編輯。當年的詩人嗜好五石散(又稱寒食散),渾身散發的“風骨”也免不了病態。商震又是具有“血性”和強度的詩人,而在今天這樣一個精神委頓、犬儒盛行、蠅營狗茍的時代商震這樣的不隱惡、不自我美化的“敢說”“直說”詩人并不是太多。

“半張臉”是商震的精神自況,也可以視為他詩歌人格的代表性文本。那么,他的“半張臉”所揭開的是怎樣的詩歌性格呢?甚至這樣的詩為什么會遭到一些人的不滿和抗議呢?

一個朋友給我照相 /只有半張臉 /另半張隱在一堵墻的后面 /起初我認為他相機的鏡頭只有一半 /或者他只睜開半只眼睛 /后來才知道 /他只看清了我一半 //從此我開始使用這半張臉 /在辦公室半張臉藏心底下 /讀歷史半張臉掛房梁上 /看當下事半張臉塞褲襠里 /喝酒說大話半張臉曬干了碾成粉末撒空氣中 /談愛論恨半張臉埋墳墓里 /半張臉照鏡子 /半張臉坐馬桶上 //就用半張臉 /已經給足這個世界的面子

我想到一個情景。在捷克首都布拉格臨街的一棟幾百年歷史的老式建筑里,商震著一身黑衣。屋里不禁煙,他半端著煙斗踱步。正午的陽光投進屋內,他身體和臉的一半在燦爛耀眼的光線里,另一半則在斑駁不明的暗影處。這時候你就應該知道他的“半張臉”的深意了——溫暖的、燦爛的一半留給朋友和這個世界同樣詩意光明之物,而寒冷、嚴峻、剛硬、傲骨的另一半則冷對人世的暗疾、人性的丑惡和浮生的腌臜,將釘子扔給那些放暗箭的惡人、長戚戚的小人和偽君子——。正如商震自己所言——“我快樂的一部分來自對潑皮的嘲笑”。商震為人與作詩是一體的,真正的文如其人。而多年浸淫詩壇,我卻看到那么多心口不一、人詩分裂的“寫分行文字的人”——從人格和品性的角度看他們根本配不上“詩人”這個稱號。

商震看得透徹,心知肚明嘴上還不饒人,無論多熟的人他抽冷子冒出來的話也能讓你渾身一哆嗦或如芒在背。他曾經以大奸臣嚴嵩為例說過“好詩人不等于生活中的好人”。是的,一個十足的壞蛋也能寫出幾句好詩(實際上在歷時性的詩歌譜系那里考量也好不到哪兒去)。但是這樣的“好詩”“好詩人”我是不屑于談論的。那些打腫臉充胖子、一嘴仁義道德滿臉橫肉一肚子男盜女娼甚至不惜用“崇高”、“正義”、“純潔”裝扮起來的偽詩人、壞詩人、假大空的詩人我們見的還少嗎?自媒體時代任意踢破寫作門檻的人我們更是司空見慣。自媒體帶來的寫作幻覺和虛榮心讓寫分行文字的人(在我看來“詩人”這一稱謂是要設立高度和門檻的)紛紛如過江之鯽,秋風中的一片落葉足以覆蓋這些短暫的渣滓與輕浮之物。動不動就是“著名詩人”、“國際詩人”,實際上都是令人惡心的土鱉和靈魂嗑藥者。商震在《三余堂散記》中以“建安文學”為切口談到過自己最瞧不起的就是人品和文品不一的人,尤其不能丟文人的臉。在我看來,當下是有“詩歌”而缺乏“好詩”的時代,是有大量的“分行寫作者”而缺乏“詩人”的時代,是有熱捧、棒喝而缺乏真正意義上的“批評家”的時代。即使是那些被公認的“詩人”也是缺乏應有的“文格”與“人格”的。正因如此,這是一個“螢火”的詩歌時代,這些微暗的一閃而逝的亮光不足以照亮黑夜。而只有那些真正偉大的詩歌閃電才足以照徹,但是,這是一個被刻意縮小閃電的時刻。

商震是敢于自我壓榨、自我暴露和自我清洗的詩人。他的詩是“成人之詩”,知性、深沉、冷徹、刺骨,他的詩中有成噸的寒氣讓一些人渾身驚悸,他又會拉著那些受傷的人走向遠處的爐火。但是他又時時以另一種“童真”來予以詩人自身的完善——情緒、熱烈、燃燒。這一冷一熱產生的是真實的詩——真人、真詩、真性情。進一步說,這不是一個自我美化、自我偽飾、自我高蹈、自我加冕的詩人。商震的詩歌里有硬骨頭,有魚刺,這會令一些人如鯁在喉。他這種棱角分明、愛憎立現、直言不諱的性格也招致了一些人的不滿——這是必然的,要不小人何以常戚戚。商震詩歌里不斷有雨水、冰雹、沙土和大雪在黑夜中落下。他會耐心地烤干淋濕的衣角,翻檢墻角里被瞬間擊落的樹葉、花瓣和往昔陳夢與過往碎片。顯然,這是時間給生命體帶來的沖洗。如果不時時清洗那日益勞損的沾滿人世灰塵的皮囊該如何接納靈魂的跳動?可貴的是商震在詩歌中不只是“自我清洗”——那樣的話詩歌的“精神潔癖”就會導致詩歌的窄化和道德化——而是敢于自我去魅。這談何容易!但是,商震做到了。

商震敢于揭開自己耿耿的隱情,敢于戳破人情世故一張紙,他也無奈地擂擊世俗的厚厚“墻壁”。他敢于不留情面地撕下自己和他人的面具,他也敢于摘下神的面具甚至敢于撕下魔鬼的面具——這是一個與魔鬼下棋的人。這就是商震——有敬有畏,敢愛敢恨。他能忍如履薄冰,也可襟懷入火。他敢于自剖示人,也敢于刺人。他有時又情難自抑制,幾把滾燙的老淚偶爾滴在朋友身上、滴在親人懷里、滴在遙遠的東北故鄉、滴在曾經青春年少的夢里、滴在落了灰塵的愛情信紙上。實際上,商震的詩行里一直橫亙著一把鋼口絕好的劍,還有冷硬邦邦的結霜的脛骨。有時候你可能會忽略了它們的存在,但是它們又時不時地以冷颼颼的氣息提醒你要小心、要自知。他甚至有時候像一個未曾長大的孩子來點惡作?。ū热缋L聲繪色地編造我的子虛烏有故事,因為他高超的語言能力往往讓人百口莫辯且由他信口說去),站在高坡上抖落滿懷的堅果,讓你驚喜也讓你哭笑不得、不知所措。幾次深夜,喧囂的城市止息了,我們一起喝酒喝到眩暈,談詩談到嘴麻。我對一個活動如此眾多、評獎如此頻繁(自己也不免卷入其中)的時代能夠傾心談詩的人認作終生的朋友。甚至在那些亡故的詩友前輩(如韓作榮、王燕生)和同行兄弟朋友(如陳超)那里,他滾燙的文字會讓你渾身灼熱燃燒起來,也會在凄苦中抖落漫天雪陣。我記得陳超先生猝然離世,他陪著我到石家莊,在深夜的賓館里呆坐苦熬。他一根接一根地吸煙,煙蒂連煙灰缸都盛不下了,而我則一次次翻身一次次嘆息。他連夜將自己的感情投放進了紀念文字里——有血,有淚,有勸慰有悲戚。

商震的一部分詩不避曲直、不隱內情、直來直去,甚至不留半點余地。但這并非意味著他不懂得詩歌之“隱秀”,不懂得“少即是多”,不懂得呈現和表現的平衡。正如商震自己所透析的那樣,“波中有伏,直中有曲”,而是證明有些時候詩人的聲音是必然來自直接碰撞。實際上商震的詩歌并不缺乏轉換和化用的能力,化大為小、化小為大他都能夠駕輕就熟,甚至非常老辣,比如《一棵死去的大樹》《看螢火蟲》《相遇》《這天中午》《梅雨》《酷暑》《微信好友》《假寐的大?!贰栋滓r衫》等。商震屬于到老成精的那撥人,越老活的越自在透徹,越老詩歌寫得越有道道,或清冷峭拔或譏誚戲謔地面對自我與俗世。

佛家語“道成肉身”,而到了商震這里則是“詩成肉身”。尤其到了一定年齡,身體狀況會直接影響詩歌的“體格”。近年來商震不大喝酒了,因為胃部和腸道都受不了刺激了——他詩歌中的“火氣”漸漸小了,或者這種“火氣”轉換成了另外的方式。但有時候在一些場合他又不能不喝酒,我當眾說商震的胃做了手術不能喝酒,可他有時候不聽話仍端起杯子一飲而盡。酒后身體會反抗他,他也知道難以消受。但有時候,深夜里年輕詩人和詩歌愛好者登門造訪,除了喝茶自然是喝酒。有一次在北京山區,他深夜拉著我去吃面,結果是喝酒,他瞪著小眼睛看我把一滿杯白酒灌下去才滿意。而 2015年 6月在臺灣花蓮,那個偌大的校園里沒有賣酒的,只能步行到校外的小鎮上。那天夜里商震想喝點酒,我手機正充電,就獨自一人走在夜色里去買酒——校園太大了,岔路又太多,路上的叢林里有不知名的動物在叫,路上有很多巨大的蝸牛穿越馬路。來去竟然花費了我一個小時。商震聯系不上我,還以為我被校園里的什么豺狼虎豹叼去了,就讓王單單四處找我。在商震的一部分詩歌中不斷出現的是那些疼痛的、彎曲的、變形的“身體”“軀體”“皮囊”“肉身”“肉體”。有時候商震更直接干脆,在他看來身體實際上就是“一堆肉”“純粹的肉”“紙糊的軀殼”,是“包子皮”和“肉餡”、是“脫水的竹竿”、是一把漸漸破爛的椅子、是“冬眠的枝干”。詩人敢于把自己置放于時間無情的砧板之上,有點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哉。這需要的不只是勇氣,而是需要才膽識力的綜合素質。商震不僅還原了身體經驗,而且參透了時間和生存的隱秘內核——不為表象的漩渦所動,而是以機心直取核心。在身體中感受宿命,在物化中確認自我,在自我中發現世界。這就是詩人要做的事兒——詩歌是身體感知的延伸與對應。而現在很多的詩人都不會說“人話”——往往是借尸還魂說“鬼話”,拉虎皮扯大旗說“昏話”。借尸還魂,即利用販賣來的西方資源的翻譯體或借助表皮的地方性知識裝神扮鬼蒙人,拉虎皮扯大旗就是空泛無著的宏大烏托邦自我美化、自我圣潔。

商震很多詩歌具有“日常性”,具有強烈的“現場感”,甚至由于工作的原因還寫了不少游歷詩來點懷古的情調和那么一點憂憤??纯串斚潞芏嗟脑娙硕荚诘乩淼目焖僖苿又袑懧糜卧姾妥玖拥膽压旁?。高速時代的詩人生活不僅與古代詩人的流放、游歷、行走不可同日而語,而且就詩歌的歷史對話性而言也往往是虛妄徒勞的。日本學者柄谷行人對現代性予以了“風景的發現”,而商震也在努力發現屬于自我、屬于這個時代又超越這個時代的“風景”。商震在那些迅速轉換的地理和歷史背景中時時提醒自己和當代人牢記的是——你看不清自己踩著的這片土地,不呼吸當下有些霧霾的空氣,不說當下體味最深的真話,你有什么理由和權利去憑空抒寫歷史和面對紛繁的當下,以何感興又何以游目騁懷、思接千載、發思古之幽情?“還鄉”“棲居”“詩意”“鄉愁”成了城市化時代被寫作者用爛的詞語,但是對于商震而言,“還鄉”卻是來自于骨髓的,是“一滴酸楚的淚”苦熬成鹽的過程,“再向前十幾米 /就匯入渤海/遼河將走到盡頭 /河水也要改名換姓 //河水前呼后擁的奔向海 /而河里的星星只搖晃 /卻不隨波而動 /這些河水啊 /在河里嫌滋味太淡 /進入海里就該知道 /什么是苦咸 //有一滴河水故意撞向石頭 /勇敢地跳上了河岸 /盡管很快就消失了 /但是它留在了 /遼河流域的土地上 /就是留在了故鄉”(《遼河入??凇罚?。這既是地理變遷和家族血脈使然,又是人性本我的精神還鄉。他的詩歌里會反復出現無聲的冷月、凜凜的白雪,而且設置的時間背景不管是出自巧合還是出自于詩人的有意安排,大多都是黑夜。這樣,黑夜、冷月、白雪和“埋伏著暗火的炭”之間的對話就發生了,而且這種發聲簡直就是杯盤與杯盤之間的慘烈碰撞與炸裂般的碎響。

如果你早年見到過鐵匠鋪,你懂得一把燒得通紅的鐵器伸進冷水那一瞬間意味著什么。明滅有時,人生如此?;畹妹靼撞坏扔谠姼杈蛯懨靼琢?。如果都懂了,就成了商震這樣的人。商震在朋友面前從來不說假話,有一說一。而商震對朋友要求也非常嚴格,他經常當眾“敲打”我、批評我——這是真正對我好的人。記得今年春天在希臘,滿街都是橘子樹。導游小伙說這些橘子樹是雜交品種而且打了農藥是不能吃的。而幾次看到風中搖晃的金黃黃的迷人的橘子我都想摘下來,商老頭立即正色道:“不能摘!不能吃!”

多年來他一直站在陽光與暗影深處,慈愛有時,嚴厲有時。他的詩與人一體,他提供給我們以及這個時代的是真實不虛的生活記、靈魂史和思想志。

霍俊明,河北豐潤人,詩人、批評家,著有《轉世的桃花——陳超評傳》等十余部,曾獲政府出版獎提名獎、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第十五屆北京市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一等獎、第十三屆河北省政府文藝振興獎(2018)、《詩刊》2017年度青年理論家獎、第四屆“后天”雙年獎批評獎(2011-2012)、第二屆草堂詩歌獎·年度詩評家獎(2018)、第四屆袁可嘉詩歌獎·詩學獎(2017-2018)、首屆金沙詩歌獎·年度詩評獎(2018)、首屆揚子江詩學獎(2013)、揚子江雙年獎、首屆《人民文學》《南方文壇》年度批評家表現獎(2013)、《星星》年度批評家(2013)等。

本欄責任編輯? 胡興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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